辍学少年想念书
发布日期:2019-09-03 11:47 浏览次数:

大鹏(化名),男,14岁。淮安市淮安区复兴镇xx村6组人。原复兴镇中心小学六年级学生。由于家庭贫困,生母在其6岁时,去外乡务工后未再返乡。2年后,继母携女嫁入赵家。从3年级开始,大鹏逐渐不做作业、不上课、逃学、打架、斗殴、撒谎、甚至偷盗同学财物。学校多次联系家长,其生父养母亦表示无法管教。于6年级下学期,学校按退学处理。本文记录该生复学过程。

一、初识赵氏兄弟

工作队驻地离镇中学很近。镇中学操场有塑胶跑道和人造草坪足球场,每天早晨6点10分左右,我都到镇中学操场晨练。晨练时我基本带上篮球。我的运动方式很简单,就是一边拍球一边围操场跑道慢跑。拍累了,将球搁在足球门框边,继续沿跑道快走或慢跑。

夏日的太阳很早就升的老高。初中生已经集合去食堂早餐,小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进校园,他们丢下书包后有的追逐打闹,有的躺在人造草坪上翻滚,也有几个胆大的捡起我的篮球玩。

    印象最深的是一高一矮微胖面容、长相一致的两男孩,个高的抢到球后总能牢牢控制篮球,个矮的和别的孩子一样,跟在他后面追逐。从他们的嬉笑中,看得出他们很快乐。

显然,一高一矮男孩是兄弟俩。他们用当地口音告诉我,哥哥叫大鹏,六年级,14岁;弟弟叫二鹏,二年级,8岁。

后来的一段时间,每天早晨6点半左右,他们都拿我的球玩一会儿。二鹏总跟在大鹏后面,有时手里还拿着煎饼果子。

5月上旬的一天,也是清晨,只见到二鹏一个人来上学。他仍然将书包放在操场边,然后到足球场上追逐我的篮球。

我想,可能他哥哥大鹏在教室?

第二天、第三天都没有见到大鹏的身影。

我忍不住问二鹏:你哥呢?怎么没见你哥哥?

二鹏用当地话回答:我哥不念书了,被开除了。

驻村帮扶一年了,我大致听得懂当地土话。

怎么被开除了?我有点不相信。

二鹏一脸认真的补充说:是“班主任高主任开除他的”。

我确实不能相信一个二年级小孩的话。问他原因,也讲不出原因。

在淮安农村,有一种传统认识:读书能够改变人生,只要孩子愿意上学,哪怕卖房欠债,也要有知识有文化。

我决定弄清楚大鹏辍学原因,争取让他返校复学。

二、出师不利

因为膝关节的缘故,我有一阵子没去晨练。

再次恢复晨练,已经是5月下旬的一天。但晨练时依旧没见大鹏。寻问二鹏,大鹏为什么不念书?为什么被开除?二鹏依旧讲不出原因。

14岁,正是念书的年纪。在全社会都在关注农村失学、辍学少年儿童情况下,大鹏“被高主任开除了”一定有隐情。

我找了一位熟悉的老师,她过了很长时间才回复了一条微信:大鹏确实辍学了,现在家里喂猪。大鹏在低年级的时候,很可爱,我们都喜欢他……造成现在的局面,有孩子自己的原因,有家庭的原因,也有学校的原因。

14岁的孩子,辍学在家里喂猪。他家庭究竟怎么啦?

第二天,我有意等候二鹏上学,见面第一句话就问,大鹏每天在家里做什么?他想念书吗?

二鹏非常肯定的说:大鹏在家跟奶奶一块喂猪。大鹏想念书,奶奶说,大鹏一个人在家里还拿书包里的书看。

向二鹏要了他父亲的电话,二鹏很流畅背出号码。我准备先打电话跟赵父了解一下情况。

手机拨通赵父电话,电话响了很久,没有接听。接着用座机尝试,过了几秒钟,电话里传来浓重的当地口音“你找水泥”?声音不是很清楚,电话那头似乎有很多人,很嘈杂。

我赶紧大声介绍自己的身份、说明事由。对方似乎没听清楚,我又重复了一边“我是省委工作队的……”

“什么事?”

电话那头很冷淡。

“呢怎么认识我儿子的?”

“呢怎么知道这事的?”

“这事呢不要管!”

通话不到一分钟,电话那头传来了挂机的声音。

赵父冷淡、排斥、不允许管,心中也一定有隐情。

三、第一次访问赵家

周五,在工作队例会上,有经验的队员也提出了非常有价值的处理方法。

我打算请镇干部出面,一块先去赵家了解辍学原因、大鹏现在的想法,再到学校走访老师、班主任、校领导,了解学校态度,最终促使大鹏能够返校复学。

天一天比一天热。再次见到二鹏时,又过了一周了。二鹏主动问,“给我爸爸打电话啦?你有没有讲,我让你给我买冷饮吃这件事?”

“讲了”我吓唬二鹏。

“我爸爸会打我的”

“额,这样啊。我没有讲”我对他很友善的微笑。

“你今天回家,告诉你爸爸,有个南京来的伯伯,上周打了电话的那个,明天想去你们家,见见你爸爸和你哥哥”。

二鹏似懂非懂的去玩了。

第二天早上不到8点,我用座机拨通了赵父的电话。介绍完自己后,表达想去他家看看的愿望,并问他,你家二鹏有没有说,我们想登门拜访的事?

赵父迟疑了一阵子,答应可以去他家,他今天在家收麦子。我赶紧问,在那个村哪个组?因为二鹏只告诉过我,从学校出门右拐弯、左拐弯再右拐弯就到家了。

我找了镇人大主席,希望他能够一块去。

人大主席很奇怪,“你从哪儿掌握辍学少年的事”?

到赵家去的路还是挺远的,不像二鹏描述的转几个弯就能到。村庄里的路本身仄,还有一辆拖拉机挡住了去向。

    拖拉机师傅一边移动拖拉机,一边描述赵家位置。

倒数第二户人家,我判断面前的农舍就是赵家。

因为大鹏在家喂猪,因此必须是养殖户,另外,有新建的户型生猪粪便畜粪池,这是我向上级争取资金专门为全镇养殖户建设的项目,这也是跟二鹏聊天中知道的他家有新建的畜粪池。

很普通的农家小院,还是砖瓦房,跟周围的楼房相比,显得落寞、萧条多了。

我们主动向院内的三位女士打招呼,问是不是“大鹏家”。一位老年女士坐在道场边凳子上剥蚕豆,另外两位中年女士站在晒有麦子的道场边聊天。对方很谨慎,我赶紧指着赵主席介绍,这是镇里的赵主席。

镇人大赵主席在镇里已经工作近30年,从普通办事员一直做到镇人大主席。全镇男女老幼基本都认识,对于镇里事,人头熟、路数通。

老年女士一眼认出赵主席,起身邀请屋里坐。

与此同时,我拨通了赵父的电话,他说,在田里收麦子,马上回来。

你是大鹏妈妈吗?赵主席问。

“不是,我不是他妈妈”。穿黄色外套女士答到。

赵主席对另外一个问,那么你是他妈妈?

“不是不是,我是来串门的”。穿黑色套裙女士答。

我们介绍来意的同时,屋里走出一个少年,依旧胖胖的,我一眼认出了是大鹏。“赵大鹏,你认识我吗?每天早晨在球场上拿我的篮球玩”?

“认识”。男孩惊讶,站立、低头不语。

黄色外套说,他自己不想念书;他每天带弟弟到学校后就出去玩;他不上课;他时常撒谎;他偷他爸爸钱;他不听话……

黄色外套已经先声夺人历数大鹏不是,讲出了辍学的“原因”,介绍中并没有提及她自己在赵家的角色。

这种情况下,就不能着急询问辍学原因了。

于是我走近大鹏,问他,想不想念书。

大鹏突然低下头哭出声,想、想念书。

声音很小,只有我一个人能听清楚。

我请大鹏进屋内,坐下来聊。院子里,赵主席、同来的小于陪三位女士张家长李家短的聊。

从屋内摆设、家具、老式的电视机,看的出赵家并不富裕。

大鹏说,每天跟奶奶一块喂猪,奶奶腰不好,搬不动饲料时,就搭把手,帮奶奶一块抬。

大鹏介绍,家里母猪刚刚又下了6头小猪。

不知什么时候,赵父进到院里里,跟赵主席在聊天了。

赵父中等身高,面色黝黑,挺结实的,一看就是种植庄稼的好手。因为天热,他的上衣几乎敞露。

主席介绍我的身份。我详细介绍认识大鹏、二鹏兄弟俩的经过,简单说明了来意。

赵父道歉到:因为是南京号码,以为是推销产品的,没有接手机。

赵父反复念叨:孩子他自己调皮捣蛋,学校也无法管理,我还是想让他念书的。

我介绍了跟他儿子沟通的情况,并说出他儿子想继续念书的想法。

“你当着我们的面,讲讲你的想法”。我想趁热打铁,动员大鹏。大鹏扑在他爸爸肩膀上,一边哭,一边用当地话说:“爸爸,我想念书,我一定好好念书”。

“只要孩子想念书,我就让他念”。赵父表态。

第一次家访的结果还是令人振奋的。也给我们留下了许多问题:黄色外套究竟是大鹏什么人?从赵家在村里的房子看,赵家并不富裕,赵家是不是建档立卡户?当着黄色外套面,我没有询问。

我们马上去学校,跟学校了解情况、沟通复学的程序。

赵家奶奶、赵父、黄色外套、串门女士都表示感激。大鹏躲在父亲后面,用期待的眼神目送我们出门。

我主动跟赵父握手。赵父有点拘谨,示意刚刚在田里干活,双手没洗,执意不握手。

出院门时,赵家奶奶走到院门口,挽留吃午饭。

赵主席将赵父拉到车后面,小声问,黄色外套是?

赵父说,后来娶得。生母在大鹏6岁时,外出打工跟人跑了,现在已经成家,黄色外套是大鹏8岁时进门的,渠北人,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女儿。

渠北人就是苏北灌溉总渠北岸人。

四、第二次访问赵家

跟学校的沟通比较顺利。学校的副校长、班主任高老师一块接待我们,介绍了大鹏在校表现、学习成绩、辍学时间以及历次劝导、家访过程,并表示,一直保留赵大鹏学籍,随时欢迎他回来上学。

因为是义务教育,大鹏又没有办理休学手续,下学期大鹏只能直接上初一了。

我很想尽快将学校同意赵大鹏复学的事告诉赵家。

第二次去赵家时,我一个人骑助力车去的。

凭印象,我花了20几分钟找到了赵大鹏的家。

这一次,大鹏和她奶奶两人在家。

我试图了解大鹏不念书的原因、询问后妈对大鹏的态度,大鹏均以沉默应对。

奶奶讲的土话我一句没听懂。邻居几个老年女性,看见有陌生人进村,都围拢到赵家小院,用当地土话大声交流,询问赵家奶奶我是做什么的?七嘴八舌发表对大鹏后妈的看法。

后来我告诉大鹏,学校同意他9月1日直接上初中。

大鹏显然挺高兴的,话也多了不少。

大鹏说,我上学的书包还没有。

大鹏说,我妈妈(指生母)在上海,重新结婚了,也生孩子了。

大鹏说,前年妈妈回来看过他们一次,爸爸和现在的妈妈不让看。

大鹏说,奶奶腰椎间盘突出,清理猪圈、喂猪食都是他帮奶奶的。

大鹏说,我们家在镇里有店铺,卖洗脸盆的(卫生洁具)。我爸爸、妈妈、弟弟住在镇里,姐姐住楚州,我跟奶奶住村里。

大鹏说,他有“中耳炎”,经常流脓、经常痛。

我想去镇里赵家店铺看看,并跟赵父再聊聊,顺便带大鹏到卫生院,看看究竟有没有“中耳炎”。

大鹏坐我的助力车到镇卫生院。医生说,耳朵很臭、有脓,确实有中耳炎。医生告诉我,现在全镇人都有医保,请大鹏带上医保卡来治疗。

大鹏带我到了他家店铺,那天见到的黄色外套在门口缝纫机上做活。

我主动介绍了来意,并告诉她,医院看病需要医保卡,拿医保卡就可以带大鹏看“中耳炎”了。

黄色衣服说,赵父不在家,医保卡由赵父保管。她继续在缝纫机上做活。

二鹏从门外进来,很吃惊的看作我不说话。

我以为赵父会在店里,他却不在家。尽管我恶补了国家《义务教育法》上有关条款,但我还是没有做好单独会见赵母的思想准备,也找不到恰当的话语跟她沟通。站在店铺门口跟赵母说:学校保留了大鹏学籍,同意大鹏下学期直接上初一,并跟她解释不能留级的原因。

黄色衣服念叨:他肯定适应不了初一,他肯定会半途而废,他肯定念不下去。

五、关于赵家

赵家有赵母、赵氏夫妇、两子、一女组成。两子即大鹏、二鹏,为赵氏与前妻生育;一女由后母带入,赵氏夫妇婚后未再生育。据说一女已经在楚州上班。

家有20亩水田,养4头母猪,不久前一头母猪下了6头小猪仔。

在镇区有一套门面房,一楼一部分空间售卖卫生洁具、电灯电线等,另一部分空间为赵妻代客户加工一次性拖鞋场所,有缝纫机、一袋袋拖鞋原材料、成品。二楼为卧室。

赵父除了农活,农闲时在村里承接油漆工业务。

赵家不是建档立卡户。

赵母带大鹏住村里,赵氏夫妇带二鹏住镇里。除了春节,女儿在楚州基本不回镇里。

赵妻坦然道:大鹏小的时候她也带过一两年,后来太调皮,管不了。她目前的精力主要管二鹏。

网络、电视、书本都有对后妈的描述,褒奖不一。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赵妻对大鹏不好、不关心、不爱。但生母不辞而别、离异、重新组建家庭,对大鹏的伤害将是无法弥补的。大鹏逐渐不做作业、不上课、逃学、打架、斗殴、撒谎、甚至偷盗同学财物就是典型的后果。

大鹏目前正值叛逆期,如果缺失学校的教育、缺失家庭的监管和爱,任由其在家喂猪、看电视、流落社会,对其将来的成长影响将是深远的。

六、移交村委会

让赵大鹏直接上初中,也确实为难他了。六年级的课程基本没有上,加上之前的基础也不好。

赵妻态度很明确:要么继续上六年级,要么就在家。并举例说,7加8等于多少,他大鹏都不会算。

赵妻还不失时机说,家里穷,花钱念书又念不出来,等于白花钱。

赵妻还抱怨:村里很多建档立卡户都是关系户,我们老赵家没有背景、没有关系就弄不上低收入户也享受不到念书待遇。

赵父干咳一声,用咳嗽声和眼神阻止赵母的牢骚,平静的说,“非洲猪瘟,家里猪全死了,今年损失特别大”。

跟赵父沟通,赵父同样流露出跟赵母一样的想法。

一时间,大鹏上学的事陷入了困境。

而学校的规定就是只能直接升入初中。

已经8月底了,我去找赵主席谈大鹏上学事时,他说正好也要找我谈这事了。赵主席联系过学校校长,校长说,已经通知大鹏父亲,9月1日带孩子到初中部报名上学。

显然,赵父向大鹏隐瞒了学校通知上学的事。

我将赵氏夫妇的想法告诉赵主席,赵主席说,我们将赵大鹏上学的事情移交给所在村村委会办理,由村委会负责跟踪、做通赵氏夫妇思想工作,并在开学的那天由村委会派人陪同赵父带孩子去报名、办理入学手续。因为村委会靠的近,便于掌握大鹏及其家长情况也便于做工作。

村委会派村会计跟我们对接。

再次见到大鹏时,是在他家在镇里的店铺门口。大鹏开朗多了。他一个劲说,没有接到学校通知。

桌上放着一份淮安市立医院的诊断书,彩色的诊断书上提示,大鹏患有中耳炎。

村会计用当地话跟赵父低估了很长时间,翻译过来大致意思是,可以试一试,给大鹏一次机会。但大鹏一日三餐必须在家里吃;大鹏不允许调皮捣蛋,发现一次,就不让上学了;大鹏不允许拿同学的东西,发现一次也不让上学了……赵父的担心都能理解,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优秀呢?我们走的时候,村会计一连讲了好几个:请你们放心、请你们放心,我们一定做通赵氏夫妇思想工作。

七、黑色的九月一

早晨醒来就想到,今天赵父应该领着大鹏、二鹏去学校报名了。我想找个人问问,但因为是周末,没想好要问谁。

10点左右,我的手机响了,一看是赵父的,我赶紧接听。

地道的淮安话中吐着怒气“我在学校为小的(指二鹏)报名,老师不让报名,不收钱,不让上学了”,

“怎么会这样?那大鹏呢?”

“我是先办理小的的,大的下午才报名”。

很突然的消息。我安慰赵父的同时,告诉赵父,我在南京,马上告诉赵主席,赵主席会处理的,请他等赵主席电话。

我立即将事情告诉赵主席,同时将赵父电话发给主席,也将赵主席电话发给赵父。

二鹏是赵家的希望,养母也同样流露出要好好培养二鹏的想法。

“每次调皮,都舍不得打他,都是好言相劝,对我亲生的女儿都做不到”养母说。

如果不让二鹏念书,赵家会怨恨学校、怨恨社会的。

“淮安教育局投诉电话是多少?跟你投诉不行啊”?赵父问。

“我们也要通过淮安区。”

“哎呀,是这样啊”。电话那头充满了失望、无助、不信任。

很多时候,我们太将自己当“人物”了。自以为凭借“省委工作队”名义,以为别人都能听你的、就能办成事情。恰恰相反,我们扶贫工作队员在驻村扶贫期间,很多事情都难以办成。所以后来就出现很多“假脱贫”、“数字脱贫”现象。

学校老师应该清楚《义务教育法》相关条款,在目前情况下,毅然不接受二鹏上学、不让二鹏报名,说明二鹏在校表现确实够呛。

还好,赵主席周末在镇里的家,没有回城里的家。

赵主席协调后,小学答应接受二鹏,但中学暂时不能接受大鹏。中学要向区教育局请示如何处理。

初中部认为,大鹏没有参加小学毕业考试、没有毕业证书、没有毕业成绩,升不了初中!

我们在办理大鹏复学返校的过程中,疏忽了一个重要的环节,就是继续与学校对接,因为,中学校长也换人了。

“大鹏能不能上学?还是个问号”,赵主席说,“我们在等候区教育局研究结果”。

编辑:( 姚健
信息来源:淮安区帮扶工作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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